有一道题,格雷格·布罗克曼(Greg Brockman,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兼总裁)拿去考了 AI 好几年。题目只有一句:帮我做个网站。那个网站是他当年学编程时亲手做的,前后花了几个月。到了 2025 年,AI 已经能做,但要反复折腾四个多小时,换着法子写一堆提示词,才能把它弄对。2025 年 12 月,他又考了一次,只说了一遍,AI 一次就交了卷,而且做得很好。这件事是他今年 4 月在播客 Big Technology 里讲的。再早两个月,他在 X 上写过一段话,大意是软件开发正在我们眼前经历一场文艺复兴,谁要是最近没碰过这些工具,多半低估了自己错过的东西;从去年 12 月起,像 Codex 这样的工具,能力上了一个台阶。
Codex 是 OpenAI 的编程智能体。所谓智能体,就是能自己把一串活干完的 AI,而不只是回答一句话:你用大白话说要什么,它去写代码、改代码、跑测试,中途出了错自己再改。顺便说一句,这个品类里眼下的头部产品,是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。
从几个月,到四个多小时,再到一句话。会写代码这件事,正在从一门要练很多年的手艺,变成一种随手可取的东西,像水龙头里的水。
于是有了一个问题。我在好几处转述里都见过它,说是布罗克曼提的,原话我没有找到,但问题本身值得认真对待:
如果世界上最好的程序员今天免费为你工作,你会让他做什么?
值得认真对待,是因为它已经不是假设了。真正让人不安的,也不是别人比你更会用这些工具,而是另一幅画面:一个接近顶级水平的数字团队已经坐在你旁边,你让它做的,是改邮件、写周报、把一份材料缩成三段。这些事它当然做得好,但这就像请来一位大厨,只让他帮忙热剩饭。亏的不是他的手艺。
下面的内容,大半来自布罗克曼这一年多的访谈和帖子。有些话我找到了原文,有些只在二手转述里见过,没能核到出处。我会分开写,找不到出处的,就说是转述。
做不到,和没想到
在 Big Technology 那期访谈里,他说过一句我反复想的话:这项技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一,是“抬高野心的天花板”,也就是抬高人类敢去碰的难题的上限,而且“我们已经看到它的苗头了”。
天花板抬高是一回事,人愿不愿意往上够是另一回事。AI 抬高的是能力的上限,它不会顺手把一个人的野心也抬上去。过去很多人输在三个字:做不到。没技术,没团队,没钱,好主意只能烂在肚子里。往后,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输在另外三个字:没想到。那件事明明已经能做了,他压根没往那儿想。等最好的程序员变成一种人人可用的公共能力,拉开人与人距离的,就不再是会不会做,而是敢不敢让它做,以及,让它做什么。
转述里有一个例子,我没找到出处,但它把这层意思讲得很清楚,不妨当寓言读。一位卖古董表的店主,起初觉得这股热潮跟自己没关系:我就是个卖老表的,要程序员干什么。后来有人换了个问法,正是上面那个问题。店主想了想,答案一下子多了:给店里每一块表做一个页面,把它的年代、工艺、来历写清楚;把整个网站重做;认真研究一下到底是谁在买老表,他们在找什么;甚至去接那些以前根本接不过来的零碎需求,比如某位藏家只想要某个年份的某个型号,或者只想配一枚跟它般配的旧表扣。这类需求一单一单都很小,加起来却不少,过去是看得见、接不住。
问题一换,生意的样子就变了。再往下想一层:这些事以前为什么没人做?不是因为没价值,是因为太贵。给一块表写一页像样的介绍,得有人查资料、拍照、写文案、做网页,一家小店卖一块表的利润,未必付得起这一整套人工。想法和实现之间隔着一堵墙,墙上写着三行字:请不起,做不来,没时间。AI 推倒的,就是这堵墙。
空白页
墙倒了,人却常常站在原地。
写过东西的人都懂那种感觉:纸越白,越不知道从哪里下笔。一个几乎什么都能做的工具摆在面前,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,憋了半天,打出来的还是“帮我写个周报”。转述里把这叫作空白页问题。据说他们观察到的规律是,一个人一旦找到两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用法,用的深度会很快往下走,越用越顺;最难的就是最开始那一下:我到底该拿它解决什么。
这也是我理解“野心”这个词的方式。它不是口号,不是一张嘴就要做一家百亿美元的公司。它更像一种重新打量的动作:把那些过去因为能力不够、成本太高、人手太少而碰都不敢碰的问题,重新拿出来看一遍。以前不值得想的事,今天可能第一次值得认真想一想。
便宜的,和贵的
做软件越来越容易,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有点意外的变化:真实世界本身变得更重要了。
人人都能做软件以后,做软件的公司靠什么跟别人不一样?布罗克曼 2025 年 8 月在播客 Latent Space 里的回答很直接。他说经济这么大,别以为点子都被人做完了;但别去做“更好的套壳”。所谓套壳,就是在别人的大模型外面包一层界面、加几句提示词就拿出来卖,这种东西模型公司自己顺手就能做掉。他说,“关键在于理解一个领域,积累专业能力和人际关系,诸如此类”。像医疗这样的领域,创业者得把所有相关方都想一遍,想清楚 AI 该怎么嵌进已有的体系里。
我把这句话翻译成自己的话:代码可以越来越便宜,现实不会。
做教育,不是做一个教育 AI 就完了,里面有学生、老师、家长、学校,每一方要的东西都不一样。做医疗,里面有病人、医生、医院,还有替账单付钱的那一方。真正难的从来不是页面能不能生成,而是谁会用,谁付钱,出了事谁担责,谁拍板采购,什么才算成功。这些事情,一个坐在远处的人是想不出来的。技术越通用,具体的世界反而越值钱。
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衡量,我会叫它“问题距离”:你离一个真实的问题有多近。有没有亲眼看过用户怎么干活,有没有在那些怎么也跑不通的流程里卡过,知不知道这一行里哪些事看起来合理、实际上根本推不动。AI 能补上你的能力,但没法凭空塞给你十年的经验。所以通用的智能越强,离问题最近的人反而被放大得越多。过去,离代码最近的人握着产品的话语权,因为只有他们能把想法变成东西;往后,离问题最近的人也开始握到这支笔。这可能是这一轮变化里,最安静也最实在的一次权力转移。
一道试金石
关于做 AI 产品,转述里还有一个划分,我觉得值得记住。AI 产品大致分两类:一类是模型越强,它自己跟着越强;另一类专门绕开模型今天的缺陷,模型做不好某件事,就在外面加规则、补丁和人工,把洞堵上。这和他劝人别做“更好的套壳”,是同一个意思。
举个容易看懂的例子。早几年的大模型一次只能读几页纸,于是有人专门做工具,把长合同切成小块,一块一块喂给 AI,再把结果拼回来。这门手艺当时确实有用。后来模型一口气能读完一整本书,切块这件事本身就不值钱了。
补丁型的生意今天可能是门好生意,尴尬的地方在于,如果下一代模型直接把那个缺陷补上,你今天的护城河,可能只是明天模型的一个功能。所以判断一个方向,可以问一句特别朴素的话:如果模型再强十倍,我会更值钱,还是更不值钱?别把公司建在 AI 今天的缺陷上,要建在它持续进步的方向上。模型越强,你对用户的理解、你在一个行业里攒下的关系、你在真实流程里拿到的独特数据、别人对你的信任,都会跟着更值钱。
小到不值得开公司的问题
转述里还有一个比方:整个经济像一个分形。分形是个数学概念,最好懂的例子是菜市场里的宝塔花菜,整颗菜是一座座螺旋的小尖塔,掰下一朵,还是同样的小尖塔,再掰,还是。往里放大多少倍,细节都一样多。经济也是这样。医疗往里看是一个个专科,专科里还有更细的方向,再往里,是无数具体、低效、过去没人愿意碰的流程:复诊提醒,病历整理,报销单据核对。每放大一层,都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。
五年前,这里面的很多问题根本不值得单独成立一家公司。市场太小,软件太贵,交付太重,最多做成某个大产品里的一个小功能。可当 AI 把做出来和交出去的成本一起压下来,那些以前不够大的问题,第一次可能撑得起一门生意。
布罗克曼在那期 Big Technology 访谈里说,“创业的民主化绝对会到来”。他描述过那样的早晨:你醒来,AI 递上一份日报,告诉你你的那些智能体昨晚把事情推进了多少;也许它们正替你经营着一门生意,还会提醒你,有位客户不太满意,想找真人聊聊,你该去谈一谈。AI 不只会造出更大的公司,也会让越来越小的问题值得单独开一家公司;创业的门槛,正在从谁有能力做,挪到谁有资格定义问题。
这对在某一行里扎了很多年的人尤其重要。律师,保险经纪人,供应链专家,制造业工程师,财税顾问。过去他们离问题很近,离产品很远,现在这段距离正在缩短。你不必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程序员,你需要知道的是,这一行里到底哪个问题,值得请世界上最好的程序员来解决。
先用手做三遍
那从哪儿开始?转述里,布罗克曼给的办法朴素得有点意外:别一上来就搭一个宏大的全自动系统。挑一个小痛点,先自己手动做一遍,再做一遍,最好做上三到五遍。
为什么非得先用手做?因为在你连正确的流程都还没摸清的时候就去自动化,只会让错误跑得更快。先把对的事做出来,再把对的事交给机器。人和机器怎么分工,也可以说得很清楚:机器负责确定的部分,人负责不确定的部分;机器负责重复和执行,人负责定目标、做判断。机器可以把一个人的能力放大很多倍,责任却不会跟着转移。
这一点他讲得毫不含糊。在 Big Technology 的访谈里他说,如果你的智能体把事情搞砸了,伤到了你的用户,“那其实不是智能体的错,是你的错”;人的能动性和人的问责,是整个系统的核心;作为使用者,你不能把责任让出去,不能一句“反正 AI 会去干”就撒手不管。
回到那个问题
如果世界上最好的程序员今天就免费站在你身后,你会让他做什么。
写到这里我发现,这个问题考的早就不是技术。它在考你看见了什么问题,你对那个问题有多懂,你敢不敢第一个去碰那个过去觉得轮不到自己的难题,以及事情做成或做砸之后,你愿不愿意站出来负责。AI 不会让一个人自动长出野心,它只是让野心第一次有了可以干活的手。过去是能力决定一个人敢想多大,往后更可能是一个人敢想多大,决定他能调动多少能力。
那位古董表店的店主,第一反应是这事跟我没关系。我猜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差不多,我自己也是。区别只在于,有人被追问了第二遍。这篇文章能做的,大概也就是这第二遍。
信息来源
- OpenAI President Greg Brockman: Doubling Down on Text Models, The Superapp Plan, Codex’s Potential(Big Technology,Alex Kantrowitz,2026-04-07)
- OpenAI's Greg Brockman says it's not too late to build AI startups(Business Insider,经 Yahoo Finance 转载,2025-08-18)
- Greg Brockman 在 X 上谈软件开发的“文艺复兴”(2026-02-06)
- Greg Brockman(Wikipedia)
文中写明是“转述”的几处:那个提问本身、古董表店的例子、产品分两类的划分、经济像分形的比方、先手动做三到五遍的建议,都来自对布罗克曼近期访谈的二手转述,截至发稿没有找到原始出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