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大事的时代：AI 竞争的下半场，拼的不是论文是工程

要点速览

2025 年 9 月，特朗普带着英伟达、OpenAI、微软的 CEO 访问英国，签下“科技繁荣协议”，美国科技公司承诺超 400 亿美元的对英 AI 投资——AI 竞争已经从公司之争升级为全球布局之争
科技投资人王煜全把“科技”拆成三个词：科学、技术、工程。他的判断是美国赢在科学，而工程能力——让每个人都用上——中国是全球最强
经济学研究支持这个视角：决定一个经济体强弱的不是引入新技术的速度，而是使用新技术的深度
他给中国 AI 的全球化路线起名“农村包围城市”：大模型和芯片借成本优势进入东南亚和发展中国家，帮当地建云、修“数字高速公路”
对个人的启示藏在工业革命的历史里：流水线消灭了工人，又造出了白领；AI 消灭岗位的同时，正在催生大规模的“服务社群”岗位

2025 年 9 月 18 日，英国首相乡间官邸契克斯庄园。特朗普第二次国事访问英国的收官日，他和斯塔默签署了一份“科技繁荣协议”（Tech Prosperity Deal）。这次访问的随行名单里，出现了以往美国总统出访罕见的配置：英伟达 CEO 黄仁勋、OpenAI CEO 奥特曼、微软 CEO 纳德拉。

协议背后是真金白银。访问期间美国企业宣布的对英投资承诺总额约 1500 亿英镑（约 2000 亿美元，含黑石未来十年 900 亿英镑等非 AI 项目）；其中科技公司的 AI 专项承诺超过 400 亿美元——微软四年投近 300 亿美元建英国最大的超级计算机，英伟达要部署 12 万块 GPU，是它在欧洲最大的一次落子。

海银资本创始合伙人王煜全在近期一场对谈里，把这件事翻译成了大白话：美国在帮盟友“把高速公路全铺了”——路铺完，路上跑什么、收费权归谁，也就定了。AI 竞争已经不是公司与公司的竞争，是两套全球布局的竞争。

那中国的位置在哪？他的答案要从三个被我们混着叫了几十年的字说起。

科、技、工程：三个词，三场比赛

中文里“科技”连着念，王煜全坚持要拆开——因为它们是三场不同的比赛，各有各的赢家。

科学，是实验室里的基础研究，赢在论文和原理。这场比赛美国领先，他直接承认。

技术，是把实验室的东西做成能用的产品。科学领先不等于技术领先——原理写在论文里全世界都看得见，做成产品是另一回事。

工程，是把产品规模化，让每个人都用得上、用得起。技术领先也不等于商业领先——一项技术只有便宜到人人可用，才产生真正的经济效益。

他的判断毫不含糊：“工程能力，全世界中国是第一。”支撑这个判断的路径他也说得直白：中国未来的全球化打法就是中等科技含量、高工业设计水平——用的未必是最前沿的科技，但能让每个人都用上。

这听起来不如“遥遥领先”提气，但它指向一个更扎实的事实：先进科技如果只有少数人用得起，那它还不是生产力，只是新闻。

使用深度，不是引入速度

这个视角并非他的独创，背后有严肃的经济学研究。

达特茅斯学院经济学家 Diego Comin 长期研究技术在各国的扩散，他的核心发现可以概括成一句话：决定一个经济体强弱的，不是它引入先进科技的速度，而是它使用先进科技的深度。最早用上互联网不重要，全民都在用互联网才重要。

拿支付举例子。美国发明了信用卡，也诞生了 PayPal，但直到今天，美国内陆大量人口还在用纸币和支票。中国不是二维码的发明者，却把移动支付做到了全民覆盖——菜市场的摊主和写字楼的白领用的是同一套基础设施。发明权在别人手里，使用深度的红利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
王煜全的感慨是：中国很多事情自己都没搞明白自己强在哪。大家总在焦虑“科学不如人”，却很少意识到“使用深度”本身就是一种硬实力——它意味着完整的供应链、海量的应用场景、以及让任何新技术快速铺到十几亿人的分发能力。

农村包围城市，这次是全球版

顺着这个逻辑，他给中国 AI 的出海路线起了一个所有中国人都熟悉的名字：农村包围城市。

先看大模型。他把中国的开源大模型公司分成两类：一类背后有云业务——阿里、字节这样的巨头，模型可以免费，靠云挣钱；另一类靠模型本身生存——Kimi、MiniMax、智谱。后者在国内很难打，但海外出现了一个意外的缺口：全球推理需求暴涨，海外前沿模型的 API 价格数倍于中国模型，大量海外企业开始转向中国的开源模型。据他了解，这几家公司 2026 年头两个月的海外收入就超过了去年全年。他给的下一步建议是：到东南亚融资、在当地建云计算中心——都是开源模型，能力差距有限，市场开拓能力才是胜负手。

再看芯片。他的评价很冷静：中国芯片不算强，但便宜。这在全球化语境里恰好是武器——海外建云可以做成混合云，训练用英伟达，推理用中国芯片。推理是未来算力消耗的大头，量大、对单卡性能要求相对宽松，正好接住中国芯片的性价比。

美国借盟友体系进入欧洲，中国的地缘优势在东南亚和广大发展中国家——他的说法是“我们兄弟多，我们知道怎么渗透到农村”。到各国帮它修“数字高速公路”，深深植入当地经济。这一次的“农村”，是被硅谷忽略的几十亿人。

流水线消灭了工人，又造出了白领

聊完国家层面，对谈转向了一个更扎心的问题：AI 编程已经让“三个程序员干十个程序员的活”成为现实，被裁掉的人怎么办？

王煜全没有回避，他搬出了工业革命的完整剧本。流水线刚出现时，工厂招了更多工人；但随着自动化深入，产业工人开始减少。这些人去哪了？答案是：变成了白领。产量大了就得有人卖、有人管、有人算账——市场、销售、管理岗位爆发式增长，到 1950 年代中期，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白领数量超过蓝领。

流水线消灭了工人，又造出了白领。这不是安慰，是已经发生过一次的历史。

那这一轮，新岗位从哪来？他的推演是：工业时代规模化生产的是产品，AI 时代规模化生产的是服务——当人的经验可以被 AI 复制，高端智力服务就能像当年的冰箱一样进入千家万户。但服务和产品有个本质区别：产品一次性卖断，服务需要持续交付，而持续的服务需要一个人的界面——机器可以生成方案，但代表服务方跟你长期互动、让你记住并信任的，还得是人。

他描绘的图景是“服务社群”：你因为热爱某件事而提供这类服务，聚起一群有同样兴趣的客户，AI 在背后把专业能力放大，你在前台做那个被记住的人。服务岗位的增长，会像当年销售岗位的增长一样巨大。

勤于懒惰的人

那什么样的人能抓住这一轮机会？他给的画像出乎意料：懒人。准确说，是“勤于懒惰”的人——勤于琢磨怎么偷懒，然后让 AI 替自己干了。人人都想偷懒，所以替人偷懒是天然的大生意。

这背后有个创业逻辑的代际转变。上一代创业者靠市场调研找需求；新一代创业者的起点往往是先满足自己——乔布斯设计 iPhone 不是调研出来的，他就是个有品位的人，他喜欢的碰巧全世界都喜欢。你在自己生活里真实感到的麻烦，六十亿人里大概率有一亿人同样在忍。

他还留了一句给创业者的排序：“在人工智能时代，定义问题的能力大于提问的能力，大于解决问题的能力。”技术革命刚开始，每个行业都将被改写但还没被改写——所以“大革命时不要占小山头”，教育、医疗、每个人的自我实现，这些最大的领域才配得上这个时代的杠杆。

教育要跟着改

如果兴趣和热爱会变成核心竞争力，教育就得从根上改。

他的诊断：今天的教育是工业革命的产物，本质是标准化——统一课纲、统一考试、统一时间表，批量生产合格的“标准件”。而 AI 时代需要的是个性化——帮每个孩子找到终身热爱。这件事急不来，需要长期陪伴：一个随时聊得来的智能系统，掌握孩子兴趣的起落，在苗头出现时引导他往深处探索。没有什么热爱是第一眼就确定的，都是兴趣加探索，越钻越有意思，慢慢长成一辈子的事。

工业时代的教育生产标准件，AI 时代的教育培养孤品。

押韵的历史

对谈的结尾，主持人问他的使命是什么。他引了一句常被归在马克·吐温名下的话：历史不会重复，但会押韵。他说妙处在于——你不是去复制历史，而是找到韵脚之后，提前知道历史的走向。

流水线的韵脚落在 AI 上，白领的韵脚落在服务社群上，农村包围城市的韵脚落在全球南方的数据中心上。

他最后对观众说的话，值得原样保留：我们生在过去四十年高速发展的中国，得以站在更高的起点看世界；现在又有了一个面向全世界的更高的工具，叫人工智能。不要辜负这个时代，不要以为自己只能做小事。

这是一个做大事的时代。想得大一点——到未来，你一定会感谢自己今天想得够大。

常见问题

Q：“中国工程能力世界第一”是共识吗？

A：不是共识，是王煜全的判断，但有可观测的支撑：完整的制造业供应链、全民级的移动支付/电商基础设施、以及把新技术快速铺到十亿级用户的历史记录。反方观点通常强调基础科学和高端芯片的差距。两边其实不矛盾——分别在说三场比赛（科学、技术、工程）里的不同赛段。

Q：AI 会让程序员失业吗？

A：岗位会重构，方向参考工业革命：自动化让产业工人减少，但催生了更大规模的白领阶层。这一轮的对应物是“服务岗位”——AI 放大专业能力，人负责持续服务的界面和信任关系。对个人，比“会不会失业”更有用的问题是：你愿意热爱并钻研的那件事，能不能借 AI 变成可持续的服务。

Q：普通人怎么参与“农村包围城市”的出海机会？

A：这条路线的主力是企业（大模型公司到东南亚建云、芯片公司做混合云），但它拉动的周边需求很宽：海外本地化运营、开发者生态、行业解决方案、跨境合规与交付。如果你有“中等科技 + 强工程落地”的技能组合，发展中国家市场的空间比想象的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