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点速览
- 科技投资人王煜全对当下最热的三个赛道——人形机器人、低空经济、商业航天——态度是“我都反对”
- 他的核心论点:让机器人真正理解人,需要的“文化智能”研究还没开始,称职的人形仆人至少还要二十年
- 但机器人产业不是没机会:“人形是伪需求,伪人形是真需求”——腿是泡沫,胳膊是生意;已有 3.4 万家酒店在用的配送机器人就是证明
- 真正被低估的方向在手机里:基于个人行为分析的“用户侧 Agent”,它可能击穿超级 APP 的围墙
- 判断一个机器人故事真假的方法:先问它能不能干活,再问它像不像人
2025 年除夕,宇树科技的机器人在春晚舞台上扭了一支秧歌。那个晚上之后,人形机器人成了中国一级市场最热的词——融资、上市辅导、地方产业园,一路狂奔到今天。
海银资本创始合伙人王煜全在近期一场对谈里,被问到怎么看这股热潮。他的回答没有留任何余地:人形机器人、低空经济、商业航天,“现在几个大热门我都反对”。
一个长期看多科技的投资人,为什么专挑最热的赛道泼冷水?他给的理由值得慢慢拆。
一个能懂你的机器人,还要等二十年
先明确一点:他不否认需求本身。谁不想要一个知冷知热的机器人仆人?这个愿望没有错,错的是时间表。
他的论证从脑科学开始。人脑里有一个区域叫右侧颞顶联合区,神经科学研究认为它跟“心智直觉”有关——你不需要推理,一眼就能感觉到对方想干什么。朋友一个眼神,你就知道他要走了;孩子一撇嘴,你就知道他要哭。这不是逻辑,是本能。
机器人没有这套系统。过去几十年机器人强调的是运动能力,英文叫 automation(自动化);而一个称职的仆人需要的是 autonomous(自主)——自己理解状况、自己处理问题。要做到自主,机器需要先看懂物理世界,这个方向业内叫 Physical AI(物理智能),目前只完成了一半:对环境的理解在进步,对人的理解——他称之为 Cultural AI(文化智能)——“还没开始研究”。
所以他的时间判断是:让人形机器人成为称职的仆人,至少还要二十年。你可以不同意这个数字,但他把“为什么难”拆到了具体的缺失环节,这比“未来已来”的口号扎实得多。
训腿的是大泡沫,训胳膊的是小泡沫
对谈里最锋利的一句话是:“人形是伪需求,伪人形是真需求。”
什么意思?看你把研发重心放在哪。他的划分很干脆:训练腿的,是大泡沫;训练胳膊的,是小泡沫。因为“人形”这个形态本身可能没用,但那两只手真有用。
想想一台冲咖啡的机器人:它从 A 点到 B 点,用轮子滚过去就行,到了咖啡机前面就不再动了,忙活的全是上肢。走路的部分,轮式底盘又便宜又稳定;干活的部分,才是真正的技术含量。酷炫是给投资人看的,需求是给用户用的。
这个判断有一个现成的对照组:云迹科技。四个滚轮加一个大墩子,看起来一点都不“科技”,专门在酒店里送外卖送毛巾。但它覆盖了全球超过 3.4 万家酒店,服务华住、锦江、洲际这些头部集团,2025 年 10 月在港交所上市,成了“酒店机器人第一股”。住惯了有它的酒店,你会不习惯自己下楼拿外卖——这就是差异,差异就是需求,需求就是市场。
反观人形这一侧,他的盘点相当刻薄:目前卖得动的市场,一个是高校实验室,一个是他称作“耍猴”的表演市场——给人看个新鲜。表演市场能有多大?看惯了还看吗?
全产业虚火
他给这个现象造了一个词:全产业虚火。正常的产业是先有市场、再长产业链;人形机器人是市场还没出现,产业链先完备了——大量资金涌入,其中不少是地方扶持的钱。
连“去工厂干活”这个最常被讲的故事,他也不买账。工业流水线自动化是一百年前就开始的事,在中国工厂做自动化替代更是过去二十年的主旋律。他的反问很难接:“我没有听说一个场景,是工厂里人干不了、流水线做不了、非要人形机器人来干的。没有。”
低空经济和商业航天挨的批评是同一个模子。他特意区分:反对的是“低空经济”,不是低空飞行器——那些四旋翼电动飞行器会有小众市场,但“经济”两个字意味着规模,而规模起不来。
这里有个值得记住的思维模式:他从不反对技术,反对的是给小众市场讲万亿故事。
被低估的那一半:你的分身
泼完冷水,主持人追问:那有没有被低估的方向?他说当然有,而且就藏在你的手机里。
举个最日常的例子:中午点外卖,每次都要翻半天列表,烦不烦?能不能有个东西,基于你过去所有的点餐记录,直接把你想要的那一单点好——甚至是你自己都没想到但一定会喜欢的?他把这叫行为智能:用 AI 分析个人行为,预判你的下一个需求,然后直接满足它。
为什么这件事非要在手机上做?因为行为数据是最私密的数据。你不想让平台知道你的一切,最优解就是数据不出手机、模型跑在本地——这意味着手机的本地算力需求会持续升温。
更有意思的是竞争格局的判断。很多人第一反应:这机会不还是美团阿里的吗?他说恰恰不是。平台是站在你对面的——你要什么,它卖你什么,顺便赚差价;而 Agent(智能体,替你执行任务的 AI 程序)是站在你这一侧的,它透过你的眼睛看世界,像你的分身一样替你做事。立场不同,产品逻辑完全不同——平台转不过来这个身,因为它的收入模式就建立在“站对面”上。
未来你可能有一堆各管一摊的 Agent,外加一个大总管替你调度,行业里把这叫 Agent to Agent。而这些分身,大概率不长在今天的超级 APP 里。
围墙什么时候塌
顺着这个逻辑,他给超级 APP 下了一个不太客气的诊断。
今天的大平台把用户圈在自己的围墙里:支付、订票、缴费,样样都能干,样样未必最好——靠主应用的粘性,顺道把别的生意都做了。有经济学者把这种格局称作“技术封建主义”:平台是领主,用户是佃户,离开围墙寸步难行。
他的判断是:当大模型进入手机操作系统,所有超级 APP 的围墙都会被击穿。入口从“打开某个 APP”变成“吩咐你的分身”,围墙就没有意义了。围墙塌了平台会死吗?不会,核心业务还在——但靠围墙圈来的外围收入就难了。
他甚至觉得这是好事,说了一段很重的话:“淘宝真的足够好了吗?微信真的足够好了吗?不够好。但为什么没动力了?因为已经足够垄断。”垄断者不是不能改进,是不需要改进。围墙塌掉,它们才会被迫回来把主业做好。
怎么判断一个机器人故事的真假
最后说方法论。如果你也想练出他这种“专挑热门泼冷水”的判断力,他给的路径其实可以复用。
起点是一个著名的错位:在人眼里,洗衣服容易、翻译文学作品难;在 AI 眼里正好反过来,翻译容易、洗衣服难——因为物理操作远比符号处理难。这个现象在 AI 研究里叫莫拉维克悖论。顺着它,把人类的各种活动逐项排查:哪些 AI 今天就能替代,哪些还缺关键环节,哪些二十年内都别指望。排查完,你自然知道哪个故事是生意,哪个故事是融资话术。
云迹的滚轮墩子过了这个测试,春晚的秧歌没过。
先问它能不能干活,再问它像不像人。
常见问题
Q:人形机器人完全没有前途吗?
A:不是。争论点在时间表和形态。批评者认为“能理解人的通用人形仆人”缺关键技术环节(文化智能),至少还要二十年;但“轮式底盘 + 灵巧上肢”的专用机器人已经有真实市场,酒店配送机器人覆盖 3.4 万家酒店就是证据。短期看好专用形态、长期不排除人形,是目前比较稳的表述。
Q:为什么说用户侧 Agent 轮不到美团阿里来做?
A:这是立场问题不是技术问题。平台的收入建立在“站在用户对面卖东西”上,让它转身替用户砍自己的价、跳过自己的推荐位,等于革自己的命。历史上大平台极少完成这种自我颠覆,所以新机会往往属于没有存量包袱的公司。当然,这是判断不是定论。
Q:普通人现在能做什么准备?
A:两件事。一是留意手机端侧 AI 的进展——本地算力和端侧模型是行为智能的基础设施,相关产业链会先受益。二是用“能不能干活”的标准审视所有机器人新闻:看它演示的是场景还是体操,是订单还是融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