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 年,Instagram 上线了一个叫 Stories 的功能——就是你现在打开几乎所有社交 App,顶部那排 24 小时后自动消失的圆圈。这个功能几乎是一比一照搬来的。上线几个月,Instagram 靠它拉来的用户数,就超过了被抄那家公司的全部用户。
一年后,2017 年,Facebook 把变脸、AR 滤镜、特效整套搬了过去。2024 年,Meta 又推出付费订阅 Instagram+,连产品名后面那个"+",都像是从对方那儿顺来的。
被抄的这家公司叫 Snapchat。十五年过去,它没死——今天它月活逼近 10 亿、日活接近 5 亿,2025 年全年营收约 60 亿美元。
它的创始人 Evan Spiegel,20 岁出头创业,带着一支十几个人的设计团队,跟全世界最大的社交巨头缠斗了十五年。他最近说了一句话:软件不是护城河。 然后补了半句——今天做 AI 产品的人,需要把这一课重新学一遍。
这句话值得每一个正在投 AI、管 AI、或者亲手做 AI 产品的人停下来想想。因为眼下几乎所有 AI 公司信奉的,恰恰是相反的那套:我的模型更强、我的功能更全,用户自然会来。Spiegel 用十五年证明了:功能,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复制的东西。 真正让一家公司活下来的,是另外三样。
壁垒一:功能能抄,凭什么让人知道你、还留下来
先解释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词:分发。
分发(distribution),说白了就是——怎么让人知道你、下载你、然后留下来。做产品的人 90% 的时间在琢磨"我的产品做对了没有",几乎没人琢磨分发。但 Spiegel 的判断是:产品做得好只是入场券,分发才是那道真正的墙。
这不正是今天所有 AI 产品的困境吗?你做了一个很厉害的 AI 工具,功能确实强,但没人知道你;或者用户来了一次,转身就走了。
回头看那些真正跑出来的产品,没有一个是靠"功能比别人好"赢的:
- TikTok:字节跳动砸了几十亿美元,同时补贴创作者和观众,两头烧钱把分发买下来。
- 微信:当年直接从 QQ 的关系链导流,QQ 好友一键就能加成微信好友。没有 QQ 兜底,微信早期根本迈不过"冷启动"这道坎——所谓冷启动,就是一个新产品在还没有用户的时候,怎么撬动第一批人进来。
一个靠钱砸,一个靠关系链。产品是入场券,分发才是壁垒。
那 Snapchat 自己当年是怎么解决分发的?它既没有现成用户可以导流,也没有几十亿美元可烧。Spiegel 讲了一个反直觉的洞察。
当时整个行业都信一件事:社交网络有网络效应——用户越多,产品越值钱,所以小公司永远干不过巨头。网络效应这个词的意思是,一个东西用的人越多,它对每个人就越有用(电话就是典型,只有你一个人有电话毫无意义)。Facebook 手握十几亿用户,按这个逻辑,谁都别想赢。
Snapchat 找到的破解点是:你不需要连接所有人,只需要连接一个人最在乎的那几个人。 不需要 3000 个好友,只需要你的对象、你的闺蜜、你那个每天都要发消息的人。这几个人的关系强度,比 3000 个点头之交加起来都值钱。颇有点"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"的意思。
所以 Snapchat 根本没去做"最大的社交网络"。它只做了一件事:把你和最亲密的那几个人之间的沟通体验,做到极致。
AI 时代的逻辑一模一样——别想着覆盖所有人,把一个特定场景做到极致。Cursor 就是这样:它没有试图做一个"更好的 ChatGPT",它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让程序员写代码的时候,AI 就待在光标旁边。这个缝隙够窄吧?但它把体验做到了极致,分发就自然长出来了。
别一上来就想做大而全。把一个用户痛点打磨到极致,用户会替你完成剩下的传播。
壁垒二:抄得走功能,抄不走一百万人的习惯
好,分发解决了。但对手有钱、有流量,功能早晚追上来。长期靠什么?
Spiegel 的答案是两个字:生态。他做了一个特别清晰的区分。
容易复制的,是任何一个单独的软件功能——朋友圈、短视频、直播带货、会员订阅。你刚做出来,对手三个月就能抄到。
极难复制的,是整个平台生态。Snap 的 AR 开发者平台上,有 40 多万开发者,做出了 400 多万个滤镜和特效;用户每天用 AR 拍照的次数是——80 亿次。你去抄一个 AR 滤镜功能,三个月搞定;你去抄"40 万开发者愿意在你的平台上创作"这件事?不可能。
这就是功能和生态的本质区别:功能是一个产品经理三个月能想清楚的事;生态是从终局倒推,想清楚怎么引导用户在你的平台上做二次创作、吸引更多人进来、最后沉淀成谁也搬不走的习惯。
举个中国的例子。腾讯的微视,功能跟抖音差不多,砸的钱甚至更多,却始终干不过抖音。差在哪?差在抖音的创作者生态已经转起来了——用户打开抖音不是去"用某个功能",是去"泡一个社区"。社区你抄不走。
做功能是加法,建生态是乘法。
Spiegel 还把这层壁垒往外又推了一格——一直推到硬件。软件几个月能抄,生态要几年,而最难抄的是硬件,因为硬件要垂直整合,还要十年以上的迭代。Snap 做 AR 眼镜做了多久?投入了十多年、超过 30 亿美元,从摄像头、传感器、显示屏,一路做到一整套 AR 操作系统。
为什么要自找这个苦吃?因为 Spiegel 要的,正是一件"真正难被复制"的事:软件易得,生态难成,硬件之功,非一日之寒。
壁垒三:技术能做到,不代表人愿意用
这是整场访谈里最"炸"的一个判断。
被问到"你有什么跟行业主流不一样的看法"时,Spiegel 说:我们这个行业所有人都在聊技术,但人性远比技术重要,因为是人性决定了技术怎么被采用。
技术圈有一个几乎不被质疑的默认假设:新技术只要够强,人们就会用。你看今天做 AI 的人,不都是这么想的吗——我的模型比你强,用户肯定会来。
Spiegel 说:不对。人类不会盲目接受新技术。AI 带来的变化越大,社会的反弹就越大,而这一点被严重低估了。
他举了个特别接地气的例子。你和朋友吃饭,对方全程在看手机,你什么感受?烦。于是有人想用智能眼镜来"解决"这个问题——把消息弹在镜片的角落里。可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:你跟朋友聊天,眼神却一直往右下角飘去看消息提醒。对方看到的是什么?是你在死死盯着他的下巴,甚至更往下。
技术上,把通知投到镜片角落完全做得到。但大多数人根本不想"在脸上收通知"——技术能做到,人却觉得被冒犯了。
做产品的人天天想的是"我的产品有没有市场"。而 Spiegel 在说一件更底层的事:你的产品,人性接不接受?
技术要去适配人性,不是反过来让人性去迁就技术。
彩蛋:快,不是因为天才,是因为犯错不要钱
聊完三条壁垒,还有一段值得单拎出来。
有人问 Spiegel:Snap 被抄了十五年,为什么创新速度还能这么快、一直有新东西出来?何况你们设计团队总共才十来个人。
他的回答是:如果你想要一个好想法,就得先有大量的想法。
Snap 设计团队有几条规矩:
- 新人入职第一天就展示作品。 不是培训完,不是两周后,是第一天,先拿东西出来给团队看。
- 每周过几百个新想法,大部分很烂,没关系。
- 没有层级,没有审批流程,任何人都可以把任何想法直接带到设计会上讨论。
速度的秘密不是天才,是把犯错的成本降到了零。当你一周能产生一百个想法时,你不会对其中任何一个有执念——错了就扔,成本几乎为零。
这对今天做 AI 产品的团队太有启发了。创意的成本,已经被 AI 压到极低——半天就能出一个原型。可大量时间还是耗在"想"上:还在写产品需求文档,还在开会对齐。别想了,先做出来看看再说。
落到实处
Spiegel 这套十五年打出来的经验,翻译成三句能直接上手的话,其实很朴素。
看一个产品,别停在 demo 和功能清单上。 真正该追问的是后面三件事:它的分发怎么解决?生态有没有开始转起来?用户是真的接受了,还是只是尝了个鲜?一个功能惊艳、却没想清楚怎么触达用户的团队,往往跑得越快、烧得越快——因为力气全花在了对手三个月就能追平的地方。
别把每个季度的功能迭代当护城河。 功能是加法,是入场券;真正值得把资源重仓压上去的,是分发、是生态、是用户那些搬不走的习惯。这些东西做起来慢、见效更慢,可一旦立住,就是别人抄不走的。
也别一上来就想做大而全。 把一个窄到别人看不上的场景打磨到极致,让分发自己长出来;同时把犯错的成本压到最低——用一百个粗糙的想法,去换那一个对的。在创意几乎不要钱的今天,谁更舍得试错,谁就跑得更快。
说到底,十五年的缠斗,Spiegel 的结论可以浓缩成一句话:
产品功能会被复制,所以别把功能当壁垒——分发才是。生态很难被追平,所以别只做一个工具——要让别人愿意在你的地基上投入时间和创造力。技术在飞速进步,但人类不会自动买单——所以别只盯着模型有多强,先问你的用户,准备好了没有。
代码会越来越便宜,模型会越来越强。可用户的信任和习惯,依然得一天一天地挣。
护城河,从来不在功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