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 年的两个时间点
第一个时间点:2026 年 5 月,Anthropic 的 CFO 接受访谈,被问到"凭什么是你们"。这家公司只成立五年,年化收入冲到 400 亿美元、年增速 80 倍,被认为有可能在 2027 年超过谷歌、微软、亚马逊、英伟达、Meta、苹果和特斯拉等美国科技七巨头中的任意一家。但 CFO 给出的第一个关键词不是"模型有多强",而是——算力是公司的生命线。
第二个时间点:同一时期,机器人公司 Figure 在加州举办了一场分拣挑战赛。代号 Aime 的人类实习生,把左小臂拼到几乎骨折,10 小时内分了 12924 件包裹。对面那台 Figure 03 机器人分了 12732 件。192 件之差。Figure 的创始人 Brett Adcock 当场宣布——"这是人类最后一次赢机器"。第二天,华尔街最大对冲基金 Citadel 的创始人 Ken Griffin 在斯坦福讲坛上说他抑郁了:原来要博士干几个月的活,AI 几小时就干完。
两件事乍看毫无关系:一家 AI 公司怎么烧算力,跟人和机器人比赛打包谁更快——你不会立刻看出关联。
但它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两面。两条新闻在说同一件事:单挑的时代结束了,调度的时代开始了。
这篇文章把这两条线索一起捋一遍,因为它们各自看都不完整。
一、Anthropic 的故事:在三种芯片之间走钢丝
CFO 把 Anthropic 的处境形容为"蒙着眼睛走钢丝"——这不是修辞,是字面意思。
算力既是这家公司最大的成本项,也是它的命门。训练模型要算力,服务客户要算力,公司内部工作要算力。问题是算力不像办公室椅子,下单一周后就送到——大规模算力采购需要提前很久做规划,规划范围以年为单位。
这意味着 CFO 每签一笔大单,都在赌未来 18 个月的市场会长成什么样:
- 买多了:收入跟不上、现金流断、公司倒闭
- 买少了:失去客户、模型掉出前沿、公司倒闭
两条路都是死。
那怎么办?CFO 给的答案只有两个字——灵活。这种灵活分三层。
第一层:合同要灵活。签算力采购合同时,把未来业务可能的变化提前写进条款,让自己有调整空间。
第二层(最关键的一层):算力使用方式要灵活。CFO 说,Anthropic 应该是当今唯一一家可以同时灵活使用三种芯片平台的 AI 公司——英伟达的 GPU、谷歌的 TPU、亚马逊的 Trainium。他用了一个英文词:"We use these chips fungibly."
fungibly 是金融词,意思是"可互相替代"。比如美元钞票之间是 fungible 的——一张五十美元可以代替另一张五十美元,没人会在意你给的是哪一张。CFO 说算力 fungibly,意思是 Anthropic 可以让同一个模型在英伟达 GPU、谷歌 TPU、亚马逊 Trainium 之间灵活迁移、动态调度,不绑死在任何一家芯片厂商的车上。
这件事的难度比想象大得多。绝大多数 AI 公司买了 GPU 就只能用 GPU——因为模型代码、训练框架、推理优化都是为 GPU 写的,搬到 TPU 上得几乎从头来过。Anthropic 早年大规模押注 TPU 时,整个行业都觉得这家公司疯了:英伟达生态成熟、TPU 起步阶段难用。但 Anthropic 顶着主流意见做了多年底层工程投入,才形成了"同一个模型,三种芯片随便跑"的能力。
第三层:底层工程的深度优化。Anthropic 不只是接入了三种芯片,而是会跟亚马逊的芯片团队密切合作,去影响下一代芯片的设计路线。算力优势从"我买得多"升级到"我用得透、还能反过来塑造供应商"。
把三层合起来看,Anthropic 实际拥有的不是"一堆 GPU",而是一个跨厂家、跨代际、跨工作负载的统一资源池——可以根据当下需要灵活调度、动态分配、深度优化。
这就是这家公司在算力侧最大的护城河。不是钱多。是调度能力。
二、把算力花在哪:前沿战略 vs 跟随战略
算力到手之后,还要决定花在哪。CFO 说 Anthropic 内部把算力分成三类用途——训练新模型、服务客户、团队内部使用——三者之间的比例不是固定的,要根据当下情况动态调配。
但有一条铁律:用于模型研发的算力有个最低限。无论客户需求多旺、短期收入多诱人,Anthropic 都不会把研发算力压到这条线之下。
为什么?因为他们选了一条特定的战略路径。要理解这条路径,先看它的反面。
经营一个 AI 大模型公司,CFO 说战略上有两条路:
| 路径 | 怎么打 | 优势 | 风险 |
|---|---|---|---|
| 跟随战略 | 让别家先花钱去探索前沿,看明白了再跟进,把省下来的研发成本拿去打价格战 | 现金流稳、容错率高、看起来"务实" | 永远落后半步,挣的是越来越薄的存量 |
| 前沿战略 | 大量算力 + 大量研发,持续开拓 AI 能力的边界 | 每次突破都能创造新市场 | 烧钱速度极快,容错率低 |
如果给你三秒钟,让你选——大多数人会选第一条,因为它更像"教科书里的好生意"。但 Anthropic 选了第二条。
CFO 给的理由有两层。
第一层是使命驱动:公司的目标是 AGI(通用人工智能),不开拓前沿就违背使命。这层是价值观层。
第二层在商业上反而更重要——前沿战略其实更赚。CFO 的原话是:每次发布一个新前沿模型,都会"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解锁新的 TAM"。
TAM 是 Total Adjustable Market 的缩写,中文叫"总体可服务市场"。这个词在 AI 时代有特殊意义:
- 跟随战略做的是存量市场——抢别家已经做出来的那块蛋糕的份额
- 前沿战略做的是增量市场——每个新模型解锁出"过去做不了、现在能做了"的新用例,等于自己烤出一块全新的蛋糕
举个具体的例子:GPT-3.5 时代,AI 写代码只能给你一两段补全;Claude 3 / GPT-4 时代,AI 已经能独立完成需求拆解、调试、部署一条龙——这不是从老用户身上多挣钱,是把"找承包商做小型软件项目"这个原本只有人能干的市场,第一次塞进了 AI 能干的范围。
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,增量市场比存量市场好做,但最难的是怎么找到增量。Anthropic 的前沿战略,本质就是用算力 + 研发不停地自己造出增量。
这就是为什么这家成立五年的公司能跑到 400 亿美元年化收入,而且年增速 80 倍。这不是市场"奖励聪明",是市场在用真金白银告诉整个行业:时代变了。
过去的时代里,"大力投入研发"被认为是不务实甚至不聪明的——擅长模仿、擅长营销的公司更容易当赢家。很多人以为这就是商业的永恒真理。它不是。它只是上一个时代的局部现象,因为上一个时代科技进步太慢了。
AI 时代不同。科技进步速度被压缩到了月度甚至周度迭代,能力天花板被持续抬高。在这种节奏下,长期投入研发不仅不傻,反而是唯一能跟得上节奏的玩法。
三、Figure 03 的胜利之后:医院里的另一个剧本
镜头切到加州的分拣场。
Aime 把左小臂拼到了快骨折,10 小时分了 12924 件,对面 Figure 03 分了 12732 件——人类赢机器 192 件。每件包裹的平均处理时间:人 2.79 秒、机器 2.83 秒。0.04 秒的差距。
Brett Adcock 当场放出口号:"this will be the last time humans win"——"这是人类最后一次赢"。马斯克随手转了一下,配了一句"一年两年三年之后,AI 在哪?"
整个 2026 年的舆论场,几乎都默认了这个剧本:人类工位正在被一行行代码刷下来。Ken Griffin 在斯坦福台上的抑郁感发言,强化了同一个画面——博士干几个月的活,AI 几小时干完。
但仔细看上面这场比赛会发现一件事:这是一场被人为搭起来的、人对机器单挑的舞台。
现实中没人这么过日子。
医生不会一个人和 AI 比谁看片快——医生本来就不是和 AI 比赛的角色。工人不会一个人和机器人比体力。真正在工作里发生的,从来都不是单挑,而是某种形式的组合。
那真正该问的问题就变了:人和 AI 一起干活,到底怎么组合才是最稳的?
这个问题不是 2026 年才有人开始问。过去两年已经有人做过实验。
弗吉尼亚大学的 76.3%:一组反直觉的数据
2024 年,弗吉尼亚大学医学院请了 50 个临床医生做了一组实验,对照三种工作流:
| 工作流 | 准确率 |
|---|---|
| 纯医生(靠传统资料) | 73.7% |
| 纯 AI | 92.0% |
| 医生 + AI 协作 | 76.3% |
第二行让人意外——纯 AI 反而是最高的。第三行让人傻眼——把人类专家塞进 AI 的工作流,反而把 AI 拖低了将近 16 个百分点。
这是个反直觉的结论。为什么?
研究者复盘后发现,问题出在**"协作"两个字写得太轻松了**。实验里医生用 AI 时,AI 只给一个结论,看不到推理过程:
- AI 一输出答案,医生分不出哪个真哪个假
- AI 想对了,医生靠老经验直接否掉
- AI 想错了,医生没法诊断错在哪一步,只能整段接受或整段拒绝
这不是协作,是一个黑箱被塞到了人手里。写"协作"两个字也救不回来。
马普所的 PNAS 论文:误差互补
2025 年,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研究所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(PNAS)上发了一篇分量很重的论文,重新设计了"医生 + AI"的协作流程。
数据规模:40762 次诊断、2133 个复杂病例、5 个不同的 LLM 模型。
这次的设计有几个关键不同:
- AI 不只是"集体作战"——多模型组合给出诊断,而不是单一模型背锅
- AI 必须输出推理过程——医生看到的不是"这是阑尾炎",而是"基于以下三项指标和两项排除诊断,最可能是阑尾炎,置信度 X"
- 医生和 AI 之间的接口被重新设计,确保医生能在 AI 推理链的任何一步介入
结果有两条。
第一条相对意料之中——AI 集体作战的准确率已经追平甚至超过 93% 的单个医生。
第二条才是论文真正出彩的地方:人 + AI 的组合,赢过所有纯人医生,也赢过所有纯 AI 模型。
论文给这个机制起了名字——Error Complementarity,误差互补。
道理很简单:
- 人会累、会漏看、会被惯性骗
- AI 会胡编、会脑补、缺乏常识
两边的盲区不重合。错的地方不一样。所以放在一起,反而互相把窟窿堵上了——人发现的漏洞 AI 漏掉了,AI 发现的细节人忽略了。
但这套机制有个硬前提:AI 必须能把"我为什么这么想"一步一步写出来。
没有这个前提,回到 2024 年弗吉尼亚的剧本——黑箱塞给人,76.3%。
有这个前提,进入 2025 年马普所的剧本——误差互补,92% 以上的天花板。
几万条命的差距
值得算一笔账。
美国每年有79.5 万人因为误诊而永久残疾或直接死亡。
从 73.7%(纯医生)到误差互补的天花板(92%+),差的不是几个百分点的小数。如果你把这些百分比落到 79.5 万这个分母上——差的是几万条命。
医院只是一个最容易量化的场景。把这个差值放大到金融、法律、研发、咨询——每个行业都在以自己的速度走到同一个十字路口。
四、把两条线对到一起
回到开头那两个时间点:Anthropic 的 CFO 在讲算力,Figure 的 Adcock 在讲"人类最后一次赢"。
如果只听这两句,结论会是不同的——一个在讲商业战略,一个在讲人类被取代。
但如果把这两条线索都听完,会发现它们在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件事:
| Anthropic 的故事 | 医院里的故事 |
|---|---|
| 算力买多了破产,买少了破产,单押一种芯片也破产 | 单挑机器赢不了,但简单叠加 AI 反而把准确率拖低 |
| 解药是"fungibly"——三种芯片可互替、可调度 | 解药是"误差互补"——人和 AI 的盲区不重合 |
| 前提:跨厂家、跨代际、跨工作负载的统一调度能力 | 前提:AI 必须能写出"我为什么这么想" |
| 奖励的是有调度能力的公司 | 奖励的是会设计协作流程的人 |
两条线的共同主语都不是"更强",是"更会组合"。
更直接一点:
AI 时代奖励的不是更聪明的人,是更会调度的人。
Anthropic 不和英伟达谈感情。它用 fungibly 这个词把自己从任何单一供应商的命运里摘出去,让所有三家芯片厂商都成为它的可选项。
医生不和 AI 比聪明。马普所那篇 PNAS 论文里设计的协作流程,让 AI 必须把推理过程吐出来——把 AI 从"神谕"变成"可挑刺的同事",让医生有挑刺的接口。
普华永道今年 5 月一口气宣布要培训 3 万员工,全部把 Claude 当日常工作搭子——这不是"裁人换 AI",是把人重新组装一遍,让 3 万咨询顾问每个人变成一个"会调度 AI 的人"。
Ken Griffin 自己也是同样的逻辑。台上他在斯坦福讲坛上喊"博士的活被 AI 干完了"。台下,他没有裁博士——他在重组团队,把博士从干活的人重新定义成指挥 AI 的人。台上喊取代,台下连夜重新装配。
五、结尾的几句话
2026 年默认的剧本是"AI 取代人"。这个剧本不算错——它确实在发生,体力的、重复的、可被流程化的工作正在一行行被代码刷下来。
但这个剧本只看了一半。它只看了 Aime 输那 192 件,没看到 76.3% 与 92% 之间那 16 个百分点;只看了"博士干几个月的活 AI 几小时搞定",没看到 Griffin 没有真的裁博士。
完整剧本是这样的——
钱可以堆,算力可以买,命令可以查。
唯独"知道该往哪走、和谁组合、用什么方式调度"这件事,没人能替你做。
Anthropic 不在和英伟达单挑。
医生不在和 AI 单挑。
Anthropic 的 CFO 焦虑的不是"够不够聪明",是"够不够灵活"。
医院里活下来的不是"看得最准的医生",是"会跟 AI 用误差互补的医生"。
单挑机器的时代结束了,组合机器的时代刚开始。
Brett Adcock 那句"这是人类最后一次赢"——讲对了一半。
人类单挑机器的时代确实是结束了,但那不是终点,那是人和机器开始组合的起点。
谁先把组合学会,谁就先拿到下半场的入场券。
不学的人,会留在 Aime 那条线上,靠左臂快骨折去赢 192 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