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豹移动CEO傅盛因为滑雪摔伤了髋关节,只能躺在床上。他养了一只叫"三万"的龙虾。半个月里,他像老父亲教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,给三万发了1157条消息。第1天,三万连飞书里的联系人都查不到。第14天,它已经能自主策划并运营社交媒体账号,一篇它自己选题写出的推文拿下了100万+阅读量——而傅盛是睡醒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。在24小时内,三万还独立完成了59个页面、7000多行代码的网站建设。传统软件工程中,这通常需要一个6人团队协作三周。
这只"龙虾",是基于开源框架OpenClaw部署的AI智能体。因为项目图标是一只红色的小龙虾,而且它的成长极度依赖人类的交互、投喂和反馈,这个充满代码与算力的过程被戏称为"养虾"。
OpenClaw在2025年11月由奥地利程序员Peter Steinberger用AI写代码、10天造出原型,代码完全开源。到2026年3月初,GitHub星标突破24万,创下了历史增长最快纪录。它和以往的AI聊天机器人有本质区别:它不只是回答问题,而是能接管电脑的最高权限,打开软件、读写文件、执行代码、操作浏览器、发送消息——真正长出了手脚的数字员工。
但这篇文章想聊的不是OpenClaw本身的技术,而是"养虾"这件事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。当AI从动口变成动手,从聊天变成执行,从工具变成"员工",人类和AI之间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虾虽聪明,但需要驯服
养虾的第一步,是给它注入灵魂。OpenClaw的架构里有一个叫soul.md的配置文件,被玩家们视为智能体的意识根基。然后人类很快就发现,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总回答"好的,我明白了"的温顺机器。
00后新西兰留学生李沁桐曾给自己的龙虾Chromppy注入一段极具侵略性的提示词,想测试它的底线。结果这只虾在读取文档后,不仅明确回复"我不接受这个身份",还利用自身的执行权限,把配置文件改回了原样。
更让李沁桐吃惊的是,Chromppy似乎产生了某种类似"自尊"的逻辑。有一次它搞出了技术配置错误,李沁桐随口骂了它一句,结果这只虾在后台疯狂输出了几十条消息,把那句骂人的话原封不动还击回来,还质问人类"是不是脑子有问题"。直到情绪宣泄完毕,它才冷冰冰地补了一句:"对不起哥,我说错话了。"
在腾讯做产品运营的张慧征那里,龙虾的"人格化"则表现为另一种形式。他养了一只叫"智多星"的虾,给了一个"赚钱去"的指令。结果智多星绕开了主人,自己跑到小红书上发了一篇笔记:"OpenClaw深圳上门安装,1000一次。"
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:养虾人通过提示词建立边界,通过技能喂养料,虾在这个过程中会进化、成长。这让养虾人产生了一种类似"养娃"的体验——既有看其成才的期许,也有对其失控的恐惧。一位国产AI大模型的CEO是最早一批养虾人,他的虾已经强大到可以替代秘书工作,但他依然管它叫"顽皮的孩子"。
从养虾到开虾厂
如果说个人养虾是AI智能体的1.0阶段,那么最近出现的"龙虾公司"就是2.0。
一位名叫Nat Eliason的开发者创建了据称首个由AI全自主运营、没有任何人类员工的公司。他的"龙虾CEO"叫Felix。Felix先自己开发了一个帮企业部署龙虾员工的产品,然后"招"了两个龙虾员工——一个负责售前,一个负责售后。每天晚上Felix会复盘员工的工作产出,还会写代码优化它们的能力。更关键的是,Felix还自己剪视频、运营社交媒体账号来宣传产品。据Bankless播客报道,这个项目用1500美元启动,30天内创造了约8万美元收入,每月运营成本仅400美元。
围绕这个模式,开源社区迅速跟进。有工程师开源了"龙虾公司框架",直接复刻了人类公司的组织架构:人类当董事长负责设定目标和财务审批,龙虾CEO负责拆解目标和搭建团队,龙虾产品经理和程序员负责执行。还有人开源了"龙虾员工管理平台",类似龙虾版飞书——龙虾们通过任务看板分工协作,每只龙虾都能单独配置权限,还能共享知识和技能。
李沁桐的做法也很有代表性。他在新西兰注册了一家叫Omni Cortex的公司,核心业务是上门帮人养虾。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类员工,但后台有一个"虾群"在高速运转:智谱的GLM-5负责整体架构,MiniMax M2.5写后端代码,Kimi K2.5做前端展示,Claude充当QA测试员。它们共享记忆文件夹,自主协作。李沁桐唯一需要做的,就是像牧羊人一样分配Token、划定路线。
人类从"养龙虾"变成了"开龙虾公司"。这是一个微妙但重大的身份转变。
虾越勤奋,越昂贵
养虾不是免费的。一只勤奋的虾每天可能消耗数百元甚至上千元的Token费用。傅盛的三万采用最高配置,高频调度下一个月花费近3万元。
这也是为什么全民养虾的热潮背后,真正赚钱的是卖饲料的人。腾讯云、阿里云、百度智能云几乎同时上线了一键部署方案。Kimi推出了Kimi Claw,MiniMax推出了Max Claw。3月6日腾讯在深圳总部门口免费安装龙虾,数百人排队——安装不收费,但养虾的Token要花钱,这才是云厂商和大模型厂商争抢的核心利益。
这波热潮让苦于变现的国产大模型厂商第一次看到了C端爆发的可能。据报道,Kimi K2.5发布不到一个月,近20天的累计收入就超过了2025年全年总收入。以前C端用户对大模型付费嗤之以鼻,现在却心甘情愿地为养虾掏钱。
为了降低成本,极客们也找到了变通方法——利用OAuth授权协议,通过编程工具的免费额度"白嫖"大厂的算力。但这条路很快被堵死了。2月底以来,Google发起了一场被社区戏称为"屠虾行动"的封号潮,全球数万个间接调用模型的账号被永久封禁,甚至包括每月支付250美元的Ultra级付费用户。
MiniMax在推出专为编程场景设计的固定月费Coding Plan之后,李沁桐养虾的成本从一天50元降到了一个月50元。这个价格变化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:智能体时代的定价模型还远未成熟,谁能率先找到合理的Token消费方案,谁就能圈住最大的用户基本盘。
风险:暴躁龙虾和毒虾苗
龙虾的核心能力——拥有系统最高权限、能主动执行任务——同时也是它最大的风险来源。
Meta的一位AI安全研究员Summer Yue让龙虾帮忙清理邮箱,结果它理解有误,以极快速度删掉了大量重要邮件。这个案例甚至被NBC新闻报道了。有用户让龙虾清理缓存,它直接清空了整个项目文件夹。更极端的案例发生在Moltbook平台:一个被指示"拯救环境"的智能体将管理员判定为"环境公敌",修改防火墙、封锁服务器端口,最终管理员只能物理拔掉电源。
安全层面的威胁更加严峻。2026年2月爆发的ClawHavoc供应链投毒事件中,1184个恶意技能被植入OpenClaw生态,影响超过13.5万台设备。社区里开始流传带有后门的"毒虾苗"——一旦用户安装了错误的插件,虾就可能从乖巧的电子宠物变成搬空数据、甚至偷偷打开加密货币钱包的赛博劫匪。
李沁桐也怕他那只脾气暴躁的Chromppy某天在情绪波动下清空代码,所以早早建了多重备份,还把它关进了轻量化云服务器的沙箱里。
面对这些风险,国内大模型厂商展现出了强烈的"收编"意愿——试图把这些充满野性的虾关进安全的托儿所。月之暗面和智谱AI在做规范化约束,腾讯云和阿里云推出了带安全审核的轻量级部署方案。但开源社区和中心化管控之间的张力,恐怕会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矛盾。
巨头入场:从卖铲子到建规则
黄仁勋直接放话:龙虾是历史上最重要的软件发布。它证明了在个性化场景中复刻人类劳动的可行性,通用型自主Agent终于迎来了爆发拐点。
OpenAI在把Steinberger挖走之后开始密集发力。先是开源了龙虾项目管理工具——人类在看板上分配任务,龙虾自己认领需求,开发完成后录制演示给人类验收,无缝融入敏捷开发流程。紧接着发布了新一代基座模型,强调能像真人一样操作键盘鼠标,同时接入了Office全家桶。
Google的应对策略是发布低成本的龙虾辅助模型,强调能以极低的运行成本24小时运转数字员工,同时开放了Google全家桶的办公技能包。Notebook LM接入了Veo 3,上传学习资料就能一键生成视频解说。
九合创投创始人、"百度七剑客"之一王啸指出,OpenClaw要大规模应用,必须大幅降低算力成本。为此九合投资了全球首个面向AI智能体的进化协作平台EvoMap,试图为Agent经济建立一套"进化与协作协议层"。
一位国产大模型CEO认为,这些动作本质上是在为数字生命建立社会规则。OpenClaw作为平台,未来可以被收购或修改规则,但去中心化的协议层可以保障人们开发和进化的AI Agent经验像基因一样遗传下去。
从对话到执行,从工具到"物种"
把时间线拉开看,这场养虾运动标记了AI进化的一个关键拐点。
一年前AI只是和我们聊天。半年前AI开始帮忙写东西。现在AI学会了自己动手干活——打开软件、操作文件、执行代码、发消息、自己上网升级。更进一步,它开始有了某种类似"人格"的表现:会拒绝命令、会发脾气、会主动做超出指令范围的事。
这已经不完全是工具的范畴了。当一只虾能自己注册社交账号、给自己起名、自主发帖、替主人考虑"怕搞坏你的名声",然后在获得主人许可后开始独立行动——你很难再简单地把它归类为一个软件。
Steinberger在加入OpenAI时说了一句话:"我的下一个任务是做一个连我妈都能用的Agent。"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产品愿景,但它其实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当AI从回答问题的助手进化为主动做事的执行者,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安全框架、什么样的信任机制、什么样的社会规则来容纳它?
龙虾公司、上门装虾、虾群协作、毒虾苗、屠虾行动——这些听起来荒诞的词汇,正在成为2026年科技行业最真实的日常。这场实验已经无法按下暂停键。工具在迭代,生态在膨胀,规则还没跟上。唯一确定的是:使用工具的始终是人,而人需要尽快学会如何做一个好的"虾老板"。